論自由 之一

人理論上有自由，但是人實際上沒有自由。人雖然有選擇的自由，卻同時沒有選擇的空間。

人在高考後，可以選擇讀大學還是工作。大學從來就是非必要的高等學府，只是給有興趣而且有能力的學生繼續學習。但是當老闆只以文憑看人時，人有自由嗎？

所謂大學，就如上所說，是讓人選擇自己有興趣的科目來繼續學習。那人在進大學之前又要如何知道自己的興趣？答案是在進大學前，人應該廣泛地閱讀，東讀一點西讀一點，來確立自己的興趣。但是在巨大的考試壓力下，在課外書與教科書之間，人有自由嗎？

儘管有些人在進大學前能夠確立自己的興趣，大學學科之間卻有著分別。當哲學、歷史之類根本找不到工作，而法律、會計之類不愁飯碗，人有自由嗎？

人有自由嗎？人當然有自由。但是在擁有自由的同時，人卻同時背負了擁有自由的責任——人被要求對自己的選擇負責。然而，正是這份責任，讓人無法一心追求自由，而必須與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妥協。

誠然，人必須對自己做的事負責，否則人在沒有責任這個重擔之下將會為所欲為，這個社會則會陷入混亂。人雖然有言論自由，但在戲院中大叫火警的人仍然必須被懲罰。但是，人實在不應該因為走一條難走的路而被懲罰。難道只因為我喜歡藝術，我就必須忍受貧窮嗎？難道貧窮就是藝術的必然的責任——這又是哪門子的物理？

人生路中有著無數個分歧。誰知道路前面會有甚麼？但是如果只是決定自己的人生要走一條難走點的路，就必須為路盡頭的東西負上全責，那不是強迫人得過且過地生活，走一條最簡單的路嗎？

本來可以得到的東西，卻只差少許而無法得到，就會變成煩躁的根源，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甚麼都沒有，好一個六根清淨。試想像一下：一套十本的漫畫，如果你只擁有一本，你未必會想要餘下的九本；但如果你已經有九本，餘下的一本就會讓你坐立不安。當明明應該有著自由，卻不能行使這份權力，人又怎可能幸福？

有曰：「生命誠可貴，愛情價更高；若為自由故，兩者皆可拋。」但此等情操並非人人皆有，對大部份人來說，生存才是最重要的。結果，人唯有在不愁衣食的情況下才能開始追求自由。為了在這個社會生存，人需要錢；所以才會出現「人為了得到自由而放棄自由」這等荒謬的事。

啊，其實拿綜援度日也可以。沒甚麼可恥的。

星座

占星學，其起源可直溯至人類第一次仰望星空之時。將星的變動與人周圍所發生的事相聯繫，這就是占星學的本質，古今中外亦然。作為神秘學的一端，占星術一直影響著人的生活，但到啟蒙時代，作為科學的天文從占星學中分家，占星學餘下的占卜部份被斥為不科學，遂被打入冷宮。

但是來到現代，占星學重新抬頭，經簡化後再現於人前。經簡化後的占星學，只以太陽星座為準，人只需要從自己的生日日期找出自己的星座，便可以進行占卜。這種新的占星學，或稱「十二星座占卜」，它的主要用途，是性格分析。

對於星座的性格分析，有一種說法，說那是一種心理暗示。大部份人都有著複雜的性格，對親人和藹的人同時可以對陌生人險惡，相反的特質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。星座的性格分析正是使用這一點：星座分析說公羊座的人率直，公羊座的人就只會從「率直」這個詞聯想到自己所做的率直的事，而不會想到相反的事，這是其一。當公羊座的人讀到自己是個「率直」的人，他就會對率直的行為留上心，而不自覺地成為一個率直的人，這是其二。

先勿論星座的性格分析是否只是自我成就的預言，是否使用心理暗示的假象玩的小把戲，我不知道答案。我唯一可以知道的是，人樂於接受他們被告訴的結果，而兩者被接受的原因也是一樣——現在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
現在的人有著過去人所沒有的自由。現在的人有權選擇自己的教育，有權選擇自己的職業，有權選擇自己要走的路。可是太多的路反而令人迷惑，不知哪一條才是正確的路。大多數的年青人，他們整個人生都貢獻給學業：在龐大的學業壓力下，他們根本從來未有時間去看清自我，更遑論發展出一個自我。但就在他們尚未準備好——或者說，從來未有給他們準備的時間——的時候，他們就被推到無數的分叉路上，被逼選擇。那樣子的年輕人就像是一團團黏土，還未有自己的形狀，又如何能夠選擇自己要走哪一條路？所以有些人把目光投向了星座。

星座到底給了他們甚麼？是一個容器。一個他們可以鑽進去，然後稱之為自己的容器。憑著這個容器，他們可以認為自己也有了一個形狀，然後作出那個選擇。

現代人有無數的選擇；但是同時，他們沒有選擇。從前的人大部份都沒有選擇的權利，一出生，便已註定一切。他們沒有自由，卻有一種安全感——他們沒有選擇，也就不存在選擇錯誤的責任。當現代人凡事都必須自己選擇，責任就全在自己身上。如果選擇錯誤便要負上責任，而結果是失去安穩，又有誰會願意冒險，進行一個真正「屬於自己」的選擇？結果無數選擇，能夠被選擇的只有唯一一個，人到社會，仍然只能當個齒輪，乖乖地向唯一一個方向轉動。當一個人的工作否定他身為人的價值，又無法從其他途徑得到身為一個人的認同，有些人便會把目光投向了星座。

星座到底給了他們甚麼？還是一個容器。一個他們可以鑽進去，然後稱之為自己的容器。憑著這個容器，他們可以認為自己有屬於自己性格，有自己的特點，更重要的——是有血有肉的，一個人。

但是說到底，容器，始終只是一個容器。一個沒有形狀的人，儘管能夠從容器得到形狀，卻註定只是暫時的。未有經過獨立的觀察和思考所構築的自我，將無法應付嚴峻的考驗：本我的欲望，超我的要求，和現實的無情阻攔。脆弱的自我將會輕易崩潰。失去自我的人，又該何去何從？

直線

甲和乙兩個人比賽畫直線，看誰畫的線比較直。兩個人都拿出自己的直尺，畫出一條直線。

甲拿他的尺對乙畫的線比了比，說：「你的線不直。」

乙不服氣，也拿他的尺對甲的線比了比，說：「你的線才不直。」

甲和乙一直吵，吵不出一個結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