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8月28日

智慧之井

在某條村裡,有一口智慧之井。相傳只要喝一口井水,便能夠得到智慧。所有村民每天都喝井水過活,所以全都學會了勤奮,忍耐和信賴。

唯獨村中有一個愚鈍的狂人,寧願自己到遙遠的溪邊打水,也不願意喝智慧之井的井水。聰明而善良的村民暗地裡議論狂人,說他有唾手可得的智慧都不要,實在是太愚蠢了,恐怕只有智慧之井的井水才能治好。

有些心懷慈悲的村民站出來,勸愚不可及的狂人喝一口,哪怕只是一口,會為他驅走無知的井水。但是不識好歹的狂人很頑固,決不肯喝井水,賢慧的村民都只能搖頭嘆息,在茶餘飯後說:「這傢伙沒救了。」

過了不久,村民發現狂人消息匿跡了。愚蠢的狂人究竟是葬身河底魚腹?消失於山林之中?埋骨於村中無人角落?還是狂人根本沒有離開過,只是村民充滿智慧光芒的雙眼再也映不出愚笨狂人的身影?

沒有人知道。

2012年8月10日

癌細胞的權利

兩個白血球遇到一個剛開始癌變的細胞。

白血球甲說:「它將來會傷害這個身體,我看我們不如吃掉它吧。」

白血球乙說:「你又怎知道它必然會為害呢?它為身體提供變化,難道它不可能再次變異,讓心臟更強壯,讓神經元更密集?」

白血球甲說:「我不能否定這些可能,但它為害的可能性比它為善的可能性大得多!我們不該為此而排除它嗎?」

白血球乙說:「我們又不是這身體的主人,又怎能代這身體辨別善惡!又怎能擅自為這身體的一部份決定去留!這個變異的細胞乃是自然所生,它的存在不正是它存在的最佳理由?我們還是別干涉它吧!」

白血球甲低頭一想,覺得乙說得沒錯。它們兩個白血球又不是全知的造物主,又如何有權力審判別人,怎可以為他人作定奪?兩個白血球就此走開,留下一個變異的細胞靜靜成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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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那個細胞惡性分裂成腫瘤,讓身體的主人處於生死邊緣,但整個腫瘤又再次突然變異,變成了另一個肺,身體的主人藉著兩個肺更新了徒手潛水的世界紀錄。可喜可賀。

2012年5月23日

壓乾花者

文章是思想的殘滓。

有個人看到一朵漂亮的鮮花。他想跟別人分享他的感動,可是鮮花很快就會枯萎,所以他把鮮花摘下,壓在紙上造成一張乾花書籤。他把書籤拿給朋友看,朋友都在想像那朵鮮花原本是甚麼樣子的。

思想有如鮮花,文章則有如乾花。思想不能從腦中掏出去給別人看,所以只可以化成文字壓在紙上,變成文章。但是思想之中總有一些機妙之處不能言傳,乾花也不可能完整地重現出鮮花。結果壓乾花者所看到的景象,只有他自己看到,不可能傳予他人。

思想化成文字,作者仍然擁有思想,但文章已經投向讀者懷抱,不再屬於作者。

何必執著於作者賦予文字的意義?壓乾花者的朋友,看到乾花後的想像,當然和壓乾花者所看到的鮮花不同。不過誰又能判斷朋友想像中的花,必定比不上壓乾花者看到的花?對讀者來說,最重要的並不是文章嘗試對讀者說甚麼,而是讀者從文章之中得到了甚麼。

名言每一次被引用,情況背景都不盡相同。名言每一次被引用時都得到新的意義,當一個人引用名言時,只代表他同意他給那句名言的意義,當中並不存在作者的意見。

笛卡兒為甚麼說「我思故我在」?為甚麼我思故我在?兩個問題看來相似,但是答案並不需要一樣。

何不斷章取義?
與其徒勞地嘗試重現作者的思想,何不以文章為基礎,構建自己的思想?
與其無謂地批判作者的發言不正確,何不主觀地去其蕪存其菁,尋找值得學習的一部份?

壓乾花匠在此放下一紙乾花。

2012年4月26日

大迷宮

有一個迷宮。

無數人被拋擲到迷宮之中,環望四周黑漆不見盡頭的一條條通道,低頭又想不起自己為何會在此處,茫然若失。

他們問自己:「我從何處來?該往何處去?」

有些人毫不猶豫,選條路就邁開雙腳大步向前。也許是直覺,也許是觀察,也許是看看哪條路最光亮,或是最多腳印。

無論如果,他們從起點出發了。他們都走出自己的路,或者和無數人共用一條路,天知道他們每一個人最後分別會如何?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會死在迷宮之中,找不到出口,或是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找出口,或是根本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是在迷宮之中。他們死在迷宮路上,屍骸躺在迷宮不起眼的一角,漸漸堆埋在灰塵泥土之中,被所有人遺忘。

也有些聰明的人,或是愚蠢的人,在起點來回踱步。他們睜大雙眼四處張望,徒勞地不斷尋找解決問題的線索。他們繼續問:「我從何處來?該往何處去?」最後,他們在書架上找到一張迷宮的地圖。

地圖解決不了第一個問題,卻可能為第二個問題給一個答案。地圖似乎詳細地畫出迷宮的每一條路,卻有點發舊發黃,更有不少塗鴉。不同字跡的塗鴉各指向地圖上的不同方位,皆訴說著出口的位置和途中的道路。愚人們瞪著地圖,出口疑幻似真,分不清究竟是真出口,抑或只是地圖崩析,墨跡脫褪的小裂縫?無數教誨指引間矛盾不乏,又要信哪一家言?

在起點尋找終點的過程中,有些愚人心中浮起一陣空虛,斷定迷宮根本沒有出口,唯有走過的路方是唯一的意義,站起來向隨便一條路走去。有些愚人看到地圖上的缺口,他相信那一個便是真出口,捲起包袱直奔向目的地。

最後的兩個愚人,其中一個伏在地圖上不動分毫。 地圖是如此的詳盡,呈示出的道路是如此的多。和一開始就衝出去的人不同,這個人對不同的路有著絕對的知識和理解。這個愚人就伏在地圖上,日復一日地評價每一條路,卻選不下手。

另一個愚人就站在他身旁,看著他對每一條道路評頭品足,突然覺得一陣滑稽。如何横衝直撞結果都是在迷宮之中,不同的路又有何意義?縱是找到出口,出口的另一端會是甚麼?是獎勵探求真理者的樂園,是懲罰好奇禁忌者的地獄,還是可笑地,只是另一個更大的迷宮?結果,出口的另一方會是他所渴求的東西嗎?

最後他們都死在地圖旁邊,地圖上增添了一點塗鴉。

2012年2月17日

歷史的真偽

周公恐懼流言日,王莽謙恭下士時
若使當時身便死,一生真偽有誰知?

周公幸運在他能活到還政於成王。要是三監之亂事成,周公人頭落地,他就只是個篡權擅政的亂臣賊子。王莽不幸在他一介書生,竟然被上天送上九五之座,有機會大展拳腳實行一千年前的周政。要是皇帝年長一點,不須大權旁落,說不定王莽就會是千古名臣。

周公更幸運在五百年後有一個崇拜他的孔丘,替他歌功頌德。王莽更不幸在儒家要忠君,他受孺子禪讓不為當時倫理所容,光武帝要論權力正統,更要大大抹黑他。

讀史不免唏噓。俗語說蓋棺定論,但是蓋棺後又焉能有定論?結果一個人做過甚麼,只有他自己最清楚,蓋棺後一切記憶就隨之歸於塵土。孔子說舜禹受禪,墨子說舜禹篡位,事隔千年又有誰知道究竟?

史家筆下一個歷史人物。
有多少好事是他做的,卻被別人領了功?
有多少壞事是他做的,卻逃過世人眼光?
有多少好事是他沒做,卻歸了在他名下?
有多少壞事是他沒做,卻白白安上臭名?

歷史就是一連串的故事。故事只是故事,當中人物的功過對錯,可以談論有趣沒趣,但對其真偽不可置喙。自古以《老子》成書與孔子同時,宋朝起疑古之風,以《老子》在《莊子》之後,現在郭店古簡出土,《老子》年代又再推前。誰知未來會不會又有新發現,把成書年代再次推後?

真相縱使存在,也是遙不可及,不在我碰得到的地方。
莊子曰:「春秋經世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