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的理想和挫折
一. 莊子的理想
《莊子》的第一章〈遙遙遊〉裡,有一個小故事,描述狂人接輿談論「神人」:
「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膚若冰雪,綽約若處子;不食五穀,吸風飲露;乘雲氣,御飛龍,而遊於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」
神人是甚麼人?他不屬於人類社會,甚至「離群索居」、「特立獨行」這等譽隱士清高的詞語,用在神人身上尚嫌不足,甚至可說是俗氣。神人居「藐姑射之山」,藐者遙遠,姑射是神話山名,藐姑射之山就是遙遠的神山。凡人不能及,不能見,甚至不能知道它存在。神人乘雲氣,御飛龍,遊乎四海之外;稍稍凝神專注,便可使物不受損害,穀物熟成。神人所居所行,已不是獨立、特別等字可以形容,而是荒誕、無稽。莊子對此亦有十二分自覺,故安排了一角色肩吾對這段話作評論:
「吾聞言於接輿,大而無當,往而不返。吾驚怖其言,尤河漢之無極,大有逕庭,不近人情。」
肩吾批評接輿,說他的話誇張得一發不可收拾而又不切實際,就像銀河一樣廣大無邊,大悖人情常理,最後添上一句:「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」當然莊子不會認神人之論只是小兒夢話,小報角落的鬼故事,所以又用另一角色連叔之口反駁常識:
「瞽者無以乎文章之觀,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。豈唯形骸有聾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。」
連叔說,盲人不能欣賞文章,聾人不能欣賞音樂,但聾盲不只是身體上有,知性上也有。為何要說這話?連叔是在奚落肩吾,串曰:「猶時女也。」此句何解?猶時女就是「猶是汝」:知性亦有殘廢,猶是汝,就像你肩吾一樣!連叔,也就是莊子,串人過足癮,就接下去解釋神人,說重點:
「之人也,之德也,將磅礡萬物以為一,世蔪乎亂,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!之人也,物莫之傷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熱。是其塵垢粃糠,將猶陶鑄堯 舜者也,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!」
神人的德行,足以包羅萬物與他合而為一;世人喜愛紛亂,神人又豈會傷神管天下事!神人的道行,任何東西都傷不了他,大水淹沒天空他不會溺死,天下大旱,金石熔化成流、土山燒焦,神人也不覺熱。他掉條頭髮都足以造就聖人,神人又怎會願意勞心追逐富貴?
讀《莊子》讀到此句,大半人,有常識的人,都會專注在兩句的後半上——神人不以天下為事,不以物為事——而得到至人不為凡俗珍求的價值所動的結論。這是正確的,但同時他們也會有意無意地忽略兩句前半,與萬物合一,水淹不溺,火燒不熱的神仙鬼話。但如果將莊子的每一句都予以重視,才能看得到莊子說的聖人、神人、至人,是何方神聖,怎樣的一回事。
在莊子的想像中,理想的「人」——聖人、神人、至人,是超越一切的。 「超越」,是不為所動。「一切」,包括了人類社會,還有自然。「超越一切」,就是不為社會所動,亦不為自然所動:任何變化,都與神人無干,不論那是天下動盪的俗世事,還是水火交侵的自然法。死亡不再是威脅,生存亦不需渴求,莊子想像的,是無限的自由。莊子的幻想是如此的廣大高遠,他會說自己是大而無當往而不返;但他如此心愛這個幻想,他會奚落辯駁者心智殘廢,思考塞了茅草而拙於用大,像麻雀小鳥不識大鵬高飛九萬里的鴻心壯志。
莊子夢想不死和自由,大而無當,卻的確是宏大壯觀的。但為何當人談到莊子和他的道家,都會說,他是消極的?
二. 莊子的挫折 (小)
這時要看的,是莊子身處的現實。他雖然夢想不死和自由,卻不能得到。在人世間,他思想上持「無待」,實行上則編出「無用」。「無待」就是「無所依待」,亦是出自〈遙遙遊〉:
「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。」
簡略言之,就是說眼中只有俗世事者,即使他看的是一個國家,那仍是眼光短小之輩;宋榮子是戰國時的賢人,他不汲汲營營,不在乎世人對他的毁譽,這很好,但尚有不足;列子能夠乘風旅行,不需要和別人一樣在地上行了,但仍然有所依待,有風才能御。「無待」的思考,直連上欲逃離自然法的渴望 (莊子的方法是「與自然合一」,其矛盾在此暫且不述),但如果只看有關人類社會的部份,就是對宋榮子的描述:不汲營於凡俗,不動搖於毁譽。
至於「無用」,或者「無用之用」,則是出自第三章〈養生主〉的一個寓言,說有個木匠和徒弟經過一棵擎天大樹之下,徒弟和其他途人一同圍觀大樹,為之驚奇,木匠卻毫不放慢腳步,對大樹不顧一眼。徒弟追上木匠,說自己學木工以來從未見到如此宏偉的大木,問為何木匠會一眼都不看,木匠就說:
「散木也,以為舟則沉,以為棺槨則速腐,以為器則速毁,以為門戶則液樠,以為柱則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無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壽。」
木匠以專業眼光數落大樹缺點,結論謂大樹無用,所以才能生得大。當晚木匠入睡,就夢見擎天大樹來找他辯論:
「女將惡乎比予哉?若將比予於文木邪?夫柤梨橘柚,果蓏之屬,實熟則剝,剝則辱;小枝折,大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也,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擊於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,幾死,乃今得之,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幾死之散人,又惡知散木?」
大木雖然來勢洶洶,它卻是同意木匠結論的:它正是無用,才得以保命。果實可吃的,果熟則摘;木材可用的,木成則斬。大木滿肚辛酸,說自己為了一無所用,多少次幾乎掉命,不識「無用之用」的木匠才是「散人」——無用之人,又何來資格談論散木!
無待和無用相輔相成,無待從思想上斷絕我求外物的欲望,無用則從實行上盡削外物對我的注意。若我能持無求之心,守無用之身,立無爭之地,則我無求於天地間,天地間萬事萬物亦無求於我。這就是莊子夢想的自由。
問題是,雖然無待無用的確是良方,卻未能斷絕削盡我和外物間的所有連繫。莊子看到兩樣削斷不走的事,第四章〈人間世〉有這樣的一段,莊子借孔夫子的口說:「天下有大戒二,其一命也,其一義也。」「命」是子女對父母的愛,「不可解於心也」,子女愛親是無待斷不絕的情。「義」是臣民對君主的從屬,天下雖大卻沒有一片無主之地,人不能沒有一抔賴以維生和蝸居的方寸黃土,所以逃到何處,頭上都必定有個要事奉的君主,正是「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」,人要食飯住屋,就削不盡君主的要求。莊子以「命」「義」二者為人在社會中的必然,逃不掉,只能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」。
三. 莊子的挫折 (大)
作為社會一部份的人,有兩個無可奈何。那作為宇宙一部份的人,又如何?生老病死,人之必然,情何以堪?所以《莊子》的第六章〈大宗師〉有歌:
「父邪!母邪!天乎!地乎!」
莊子描寫其境,說其聲「若歌若泣」,又「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」,是心力交瘁聲音微弱,而且詩句急促,詞窮且不成曲調——這哪是唱歌?這是悲鳴,是哭訴,是訴冤!接下來若歌若泣者解釋他的歌:
「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。父母豈欲我吾貧哉?天無私覆,地無私載,天地豈私貧我哉?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極者,命也夫!」
那個人處飢寒交迫之境,不禁想:到底是誰要我到此境地?「父邪!母邪!」難道是父母要我貧窮嗎?這怎可能!「天乎!地乎!」難道是天地要我貧窮嗎?但天地無私,又豈會單單使我貧窮?百思不得其解,他想:我入此絕境,這是命運使然吧!
莊子面對汪洋宇宙,最大的障礙正是「天地無私」。若天地有情,那長嘯一聲「老天你為何如此待我!」,也許尚能換來上天下賜的答案:
「嗱,我明玩你,要玩死你, 吹呀?」
「Sorry,認錯人,下次一定唔會」
「你前世作孽太重,今世注定……」
「我同朋友賭你冚家鏟之後會有何反應,就等你開估」
即使答案可能未如理想,那始終是一個答案;面對世事的無常無理無稽,一個會給出原因的主宰,最少能成為憤恨的對象。但相信上天會如此主動行使權力的思想,早在莊子出生前幾百年,和商朝一起滅亡了。莊子信服的,是天地無私,也就是老子所說的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,上天毫不在乎人對衪有任何想法,喜不喜歡衪的決定,不論人對衪詛咒或膜拜,上天都一視同仁。
又一次,莊子發現自己逃不掉。自然面前,無待無用的宗旨如何的無力!縱使你能夠無名無功無己,死亡來臨時上天不會考慮你是誰。不同於人禍,可以推敲他人的原因目的,然後用無待無用化解於未然;皇皇上蒼,未曾有此理性!
天地造化,無情無理。莊子能夠超越人類社會,卻找不到讓自然法則不及己身的方法。莊子最後選擇的答案,與古今中外無數聖賢君子選擇的答案相同。十七世紀荷蘭的一個磨鏡工說,勿哭勿笑勿詛咒,只要思考。莊子也思考,這個漆園吏得到的答案,也和將近二千年後的磨鏡工相近。莊子的哲學,選擇和自然合一。在上文提到〈逍遙遊〉提出「無待」的片段,接下來還有一句:
「若夫承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!」
如果有人能夠順萬物的本性,駕御天時變化,以遊無窮,他又何需再依待任何事物!這個句子看起來十分矛盾,尤其是列子御風和承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之間的差別難以理解。
先回到一開始的問題:為何莊子會被認為是消極的?「和自然合一」的理想雖然難明,但單是「承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」此一句,當可理解成科學思想的雛型,藉由順服自然法則到達人類幸福之目的;但問題是,莊子接受現實時,接受得太徹底。且看第六章〈大宗師〉中的一個寓言,可與上文「天乎地乎」的故事成一個幾乎是諷刺的對比。
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四個人都相信生死存亡一體,之間並無分別,四人相交為莫逆。
有次子輿有病,子祀前往問候。子輿病得「曲僂發背,上有五管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句贅指天」,也就是彎腰陀背,五臟血管向上,面頰貼緊肚臍,肩膀高過頭頂,髮髻朝天。子祀就問,子輿你討厭現在不成人型的自己嗎?
子輿就回答:「不,為何要討厭!若造化把我左臂變成一隻雞,我就用它報時;若把我右臂變成彈丸,我就用來打雀燒了吃。若要把我的尾龍骨變成車輪,精神變成馬,我就可以乘著外出,不需要別的馬車!而且人是適時而生,順應而死,若人能安於天時順應變化,則哀樂不入心,古人稱之為『解懸』,從束縛中解放。不能自解者,就是被外物束縛住了。且人力向來不能勝天,又有何好厭惡的?」
過一會,子來有病似將死,妻兒圍著他哭泣,子犂探病來到,趕開他們:「走開!不要驚動正在變化的人!」子犂問子來:「造化真是偉大!造化者要讓你變成何物,又要將你送到何方?你將變成鼠肝嗎?你將變成蟲臂嗎?」
子來說:「父母的要求,無論指向何方,子女都唯命是從。陰陽變化,對人來說尤如父母,他要我死而我不聽命,是我橫蠻,陰陽變化有何罪!自然予我形體,用生使我勞,用老使我空閒,用死使我休息。所以以生為善的人,也當以死為善。若果鐵匠鑄金器,一塊金屬跳起來說『我要變成鏌鋣劍』,鐵匠一定以為是不祥的金屬。造化者造人的形體,人形卻大叫『我要當人!』,造化者必以為是不祥之人。人只要得到人的形體便欣喜,豈知道人的形體在造化那裡千變萬化無窮無盡,那欣喜難以計算!如今天地就是一個大冶爐,造化則是鐵匠,我為何不願到造化那裡!」
在絕境中,思考變化會帶給自己甚麼,不哭訴、不詛咒、不問「天乎!地乎!」,這不是惡劣的思想,更是千萬聖賢皆同意的思想——能夠在面臨不幸時維持心理平衡,腳踏實地尋找出路,這不是很健康嗎?子輿雖然病得不成人型,卻能保持心情開朗,不厭惡變化,不詛咒造化,因為他不以人型為善,所以不拒絕任何變化,能夠想像變化帶來的新機會。但更重要的,是因為人力向來不能勝天——造化是好的,因為那是必然的。古今聖賢都會同意:拒絕無法抗拒的必然,是愚蠢的,是不理性的,是不健康的。
若回顧莊子對人世間的態度,則二者矛盾。莊子編出無待無用,為的仍是保身全生,養親活年,不願本性在人世的摩擦中流失,所以要避免人禍,毫無疑問這是重視一己性命的態度。但是當面對的不是人世,而是更大的造化自然,莊子卻變成對生命無所謂,比起一己性命,與自然合一,順應自然更重要。更甚者,莊子的與自然合一,是怎樣的合一?是人要接受自然的所有擺佈,卻未曾見過自然順應人的要求!這是哪是合一,這是投降,是絕對服從!若以人世比喻莊子對造化自然的態度,則是對君王卑躬屈膝,因為君王的命令必然是好的,所以人要服從,而且要為之歡呼!若有人對君王的決定提出異議,則君王必以此人為不祥之人……
由〈逍遙遊〉的神人理想,超越自然,物莫之傷,到〈大宗師〉「天乎!地乎!」的哭訴,再到同篇以造化為父母,唯命之從,其間的落差是滑稽的,更是悲哀的。莊子懷抱遠大的理想,卻在現世中找不到逃離現實的方法,又不願意進入宗教的領域去寄望來世,寄望另一個現世不能到達的完美世界。最後,莊子回到每一個人的理性——常識當中,說造化是必然的,所以是好的。
莊子死後數百年,他的繼承者分裂成兩派,分別繼承了他的理想和挫折。魏晉玄學繼承了莊子最終由挫折進入的理性,膜拜對象亦由自然造化擴大到帝王家和官場之上。另一邊,道教方術雖然向來被知識人貶為旁門左道,他們卻毫無疑問是莊子神人理想的繼承者,在嘗試承天地正,御六氣辯,尋找不死和自由的路上和陰陽家方術士融為一體。莊子的理性和理想分裂成兩部互不承認,從此道家淪為士大夫和平民百姓紓緩不滿的麻藥,宏大的理想和其實現方法的探求從此埋沒在歷史當中……